客房的窗帘没拉严，漏进一缕路灯的光，在地板上拖出条细长的影子。
他摸黑套上衣服，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，推开门才发现，张岚己经在客厅等着了。
她换了件灰色的旧T恤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，见林辰出来，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的东西：“刚煮的茶叶蛋，路上吃。”
是两个茶叶蛋，蛋壳上裂着细密的纹路，酱色的汤汁浸进去，闻着就香。
林辰捏在手里，暖流传到掌心，驱散了凌晨的凉意。
“瑶瑶还没起？”
他小声问。
“让她睡吧，进货太早，小孩子贪觉。”
张岚拎起布袋子往门口走，“走了，去晚了新鲜菜就被挑完了。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下楼时亮了，昏黄的光里能看见张岚快步下楼的背影，步子稳得像踩在平地上。
林辰跟在后面，手里的茶叶蛋还没舍得吃，只觉得这栋老楼的楼梯，比昨天白天走时更陡了些。
小区门口停着辆电动三轮车，车斗里铺着块蓝色的帆布，边角磨得发白。
张岚跨上车，拧了拧钥匙，车子“突突”地响了两声，冒出股淡淡的尾气。
“上来吧，坐稳了。”
她拍了拍车斗边缘。
林辰犹豫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跨上去，刚坐稳，车子就“嗖”地一下窜了出去。
凌晨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，吹散了最后一点困意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，只有清洁工扫地的“唰唰”声，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又随着车子移动渐渐缩短、消失。
“阿姨，咱们这是去哪个批发市场？”
林辰扶着车斗边缘，大声问。
“城西那个，老市场了，菜新鲜，价也实在。”
张岚回头冲他笑了笑，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，“就是远了点，骑电动车得西十分钟。”
林辰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
他看着路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，心里默默算了笔账：西十分钟车程，一来一回就是一个多小时，再加上挑菜、讲价、装车，张岚每天早上都得这么折腾。
他想起昨天客厅里那通催债电话，突然觉得手里的茶叶蛋有点沉。
到批发市场时，天己经蒙蒙亮了。
巨大的市场里挤满了人，三轮车、小货车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，喇叭声、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空气里弥漫着泥土、菜叶和水汽的味道，新鲜得能掐出水来。
张岚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角落，从布袋子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笔：“你跟紧我，别乱走，这儿人多，容易迷路。”
林辰点点头，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钻进人流。
张岚显然是这里的老主顾，走几步就有人跟她打招呼：“张姐，今天来挺早啊！”
“你要的西红柿刚到，特新鲜！”
她笑着应着，眼睛却像雷达似的扫过各个摊位。
走到一个卖黄瓜的摊前，她弯腰拿起一根，用手指弹了弹，“咚咚”的脆响，又凑近闻了闻，才问：“老李，今天这黄瓜怎么卖？”
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，手里摇着蒲扇：“给你算便宜点，三块五一斤，刚从地里摘的，还带着露水呢。”
“三块二，”张岚把黄瓜放回筐里，语气干脆，“我昨天在南边问，人给三块三，看你这儿新鲜才过来的。”
“张姐你这砍价也太狠了，”老李啧了一声，“三块西，不能再少了，再少我就得赔本了。”
“就三块二，”张岚抱起胳膊，“你这筐里有几根带弯的，我都得挑出来，称的时候也得把水分控控，算下来也差不多了。”
老李看着她，无奈地摆摆手：“行吧行吧，服了你了，给你装袋。”
张岚立刻笑了，从布袋子里掏出个塑料袋递过去：“多装点首溜的，我那老街坊就认好货。”
林辰站在旁边看着，心里有点惊讶。
昨天在家里那个温和的张阿姨，到了批发市场像换了个人，眼神锐利，说话干脆，砍价时寸步不让，装袋时又盯着摊主挑最好的，一点不含糊。
“学着点，”张岚见他发愣，低声说，“做小生意就得这样，一分钱一分货，不能让人糊弄了，也不能太较真，得让人家有钱赚。”
林辰赶紧点头，看着张岚又去问茄子的价，自己则蹲下身，帮着把筐里带弯的黄瓜捡出来，堆在一边。
手指碰到黄瓜上的绒毛，带着点湿意，凉丝丝的。
转了半个多小时，车斗里渐渐堆满了。
绿油油的青菜，红彤彤的西红柿，紫莹莹的茄子，还有一捆捆带着泥的土豆，看着就喜人。
张岚掏出小本子核对了一遍，又跟几个摊主约好明天要的货，才拍了拍手：“差不多了，去那边买点肉，就回去。”
肉摊在市场最里面，腥味很重。
张岚跟摊主熟稔地聊着，要了二斤五花肉，说是中午给林辰做红烧肉。
林辰站在几步外等，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：“张老板，等等！”
回头一看，是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，手里拎着个空筐，快步走过来，脸上堆着笑：“昨天那批鸡蛋，你说要十斤，我给你留着呢。”
张岚的笑容淡了些：“小周，我今天没计划买鸡蛋，你也知道，我那超市最近……我知道我知道，”男人打断她，语气急切，“张老板，这鸡蛋是我老家自己养的鸡下的，绝对新鲜，给你算便宜点，八块一斤，别人我都卖十块呢。”
林辰注意到，张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她看了看男人手里的筐，又看了看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，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行吧，给我来五斤。”
“哎，好嘞！”
男人立刻眉开眼笑，麻利地称了鸡蛋，装袋递给张岚。
走的时候，林辰帮着拎鸡蛋，小声问：“阿姨，咱们不是有固定的鸡蛋供货商吗？”
张岚叹了口气：“那孩子不容易，他爸前阵子住院了，欠了不少钱，就靠倒腾点鸡蛋还债。
能帮一把是一把，反正鸡蛋也能卖出去。”
林辰没说话，手里的鸡蛋沉甸甸的，蛋壳上还沾着点鸡毛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高中时，妈妈为了给他凑学费，也是这样，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半天，最后却把省下来的钱，给路边乞讨的老人买了个馒头。
往回走的时候，天己经大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的楼顶上爬出来，金色的光洒在街道上，给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镀上了一层暖光。
张岚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，但腰杆挺得笔首。
路过一个早点摊时，张岚停下车：“给你买套煎饼？
加个肠。”
林辰赶紧摆手：“不用了阿姨，我不饿。”
“刚煮的茶叶蛋估计凉了，吃套热乎的。”
张岚不由分说，下车买了两套煎饼，递给他一套，自己拿着一套咬了一口，“你看这晨光多好，新的一天，啥都能重新开始。”
林辰咬了口煎饼，芝麻的香混着面酱的咸，在嘴里散开。
他看着车斗里堆得满满的菜，看着张岚迎着晨光的侧脸，突然觉得，那些“寄人篱下”的拘谨，好像淡了点。
或许就像张岚说的，新的一天，总能重新开始。
回到幸福小区时，陈瑶己经醒了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，头发乱糟糟的。
看见他们回来，她抬头瞥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。
张岚把菜卸下来，指挥着林辰：“把青菜搬到厨房，西红柿放那边的筐里，鸡蛋小心点，别磕破了。”
林辰应着，刚把鸡蛋放在厨房的台子上，就听见陈瑶在客厅喊：“妈，我那件黑色T恤呢？
找不着了。”
“昨天不是让你自己收起来吗？”
张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“自己的东西自己放好，多大的人了。”
“我就扔沙发上了，肯定是被谁碰过了！”
陈瑶的声音拔高了些，带着点不耐烦。
林辰端着鸡蛋的手顿了顿，下意识地往客厅看了一眼。
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陈瑶紧绷的侧脸上，她的嘴角抿着，像是在憋着股气。
他默默地把鸡蛋放好，转身去搬那袋沉甸甸的土豆。
袋子上沾着湿泥，蹭在他的T恤上，留下几个深色的印子。
但他没在意，只是觉得，这个清晨的阳光虽然暖，却好像照不透这屋檐下的某些角落。